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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为什么没能让我们看见危机

*来源:*来源: TEDxGuangzhou(ID:tedxgz),作者:周娅

教育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工业时代下的主流教育方式却割裂开了教育与生活。教育成为人的劳动资本,而非用于解决生活中事物复杂性背后危机的方案。

地球环境日益遭到破坏,可惜许多人未能看到其小的行为“果”正成为导致环境危机的大“因”。

周娅,一位可持续生活倡导者,认为教育应当让人们回归生活、拥抱同理心,去看到结构中事物复杂联结导向的危机。周娅认为生活中的教育每个人都能够成为学习的主体。从可持续的角度,周娅希望通过教育让人们能够追本溯源看到个体与世界产生的千丝万缕关系,并付诸实践防止事物背后危机的发生。

以下是演讲视频和内容。

该演讲视频属于 TEDxGuangzhou 并受版权保护

大家好,我叫周娅,是一位可持续生活倡导者。

教育为什么没有让我们看见危机?

今年 9 月份的时候,我结束了在英国一年的学习然后回到国内,当然就要进行为期两个礼拜的隔离。

在隔离期间最大的乐趣就是等着一日三餐,会有阿姨给我们送饭。可是因为疫情的原因,所以我们所有的饮食都只能够用 PP 材料的一次性饭盒来进行包装。

我真的在每一天吃完饭之后,非常龟毛地把所有的餐盒全部清洁干净,然后心想着,等哪一天出关了,我应该可以把它们回收吧。

所以接下来大家会看到的,两天半之后我所消耗的所有塑料餐盒叠加起来的高度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很多人都说现在外卖那么方便,谁还自己做饭呢?

还真是这样子!2017 年的一个数据显示,我们每一天所消耗的塑料餐盒如果以每一个五厘米的高度来进行计算,予以叠加,那么一天下来,我们所消耗的所有餐盒的高度相当于 339 座珠穆朗玛峰。

我相信在 2020 年这个不可思议的年代,我们早已经逾越了这座高峰。

当然大家千万不要忘记了,在城市发展的过程当中,其实我们还有大量的传统菜市场在消逝,而这也意味着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日益增长的外卖以及快递——我们的生活习惯都被改变了。

很多人在说起和食物相关的危机的时候,可能首先第一个会想到食品危机、食品安全的问题,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谈很久很久。

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了,在每一口美食的背后,它可能还有其他的危机同样存在,比如说我们的家庭传统,因为我们已经不做饭了;比如说我们城市居民的生计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比如说垃圾围城;还包括了在这个之后可以继续去探讨的像石油经济的问题或者是气候变化的问题。

我有很多朋友很喜欢跟我去谈跟食物有关的话题,可是每一次当我说到“气候危机”的时候,他们就会显出一脸的“我不感兴趣。” “你跟我谈一个这么遥远,然后我又无能为力的话题干什么?”

他们更愿意听我去说一说,“你告诉我怎么样可以在超市里面去挑选一颗美味健康又安全的鸡蛋。”

作为一位老师,这不仅让我开始在想,

如果我们的教育是为了让人们能够得到一个更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去看到我们的危机?我们不具有这种直面危机和应对危机的能力吗?

主流教育忽视了什么?

主流的教育哲学非常关注我们在大脑层面的学习,它可能不太关注我们的心灵、我们的情感、我们所说的社会参与或者是生态环境教育。

他们会认为教育是为了让学生能够获得知识、技能和价值观,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日后能够找到一个好的工作机会,然后参与这种工业化的生产以及社会竞争。

在这种情况下,学校好像沦为了工厂,而我们的教育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像雇员这样的产品。

英国舒马赫学院的创始人叫做萨提斯·库马(Satish Kumar),他说如果人类单单仅有知识,这是危险的。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今天我们拥有知识,可是我们给自然世界留下了什么?

我们了解竞争、了解贸易、了解生产、了解消费、可是我们给自然世界留下了大量的化肥、农药、除草剂、杀虫剂,当然还包括空气和水源的污染、以及我们所说的垃圾围城的问题。

这还包括了很多地区的家园的破坏、可持续生计的破坏、身体健康的下降、心理疾病的增长、还有贫富差距的加剧。

很多人认为现代的教育,它会具有某种神话的魔力,只要我们人类拥有足够多的知识和技能,我们可以很好的去管理地球。

可是地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生命体,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去管理地球,我们所能够去管理的仅仅只有我们自己而已。

主流经济鼓励生产、鼓励消费,然后将大自然明码标价,作为能够为我所用的资源而已。我想在刚刚过去的双十一已经很好的证明了。

所以你看现在的教育也好,经济学也好,已经将人类和自然完全切割开来。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认为我们可以,永远地、无所尽头地从自然世界得到我们所想的东西,然后再把所有的垃圾给它交还回去。

所以真的危机就在眼前,可是我们却选择去无视它,这可怎么办?

教育带回生活的尝试:饺子实验

在今年的大年三十,我远在异国他乡,英国的同学都很好奇饺子这个事情。

因为包一顿饺子,这让我对于日常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们说危机就在眼前,一个想法出现意味着你可能可以开始有一个行动。

在大年三十那一天,全校的同学跟我一起学习包饺子,当然他们还跟我学说中文:“拜年啦!”“恭喜发财!”

大家都很开心,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现我难过了一整天,一个饺子都吃不下。

因为那一天开始,武汉封城。

我发现让自己情绪不至于溃堤的所有的方式,就是把我的专注力放在眼前,我所能够去做的这件事情上面——包饺子。

所以当面对危机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我还可以用我的双手去做点什么,哪怕在此刻我只是照顾好我自己的身心。

那么面对危机,当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在想,这也许是一个让我们重新去看回日常的好机会。

因为我们大概从来没有一个时间能够这样子,如此这般的去关照我们自己,去看到我们的生活。

在巴西,有位非常著名的批判教育学家,叫做保罗·弗雷勒(Paulo Freire)。他说,真正的教育应该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自己在社会中的真实处境,让我们看到我们所处的社会结构。

我们相信作为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独立主体,我们可以尝试,然后去进行突破。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专门设计一个好玩的东西,让大家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通过食物去把我们的教育带回生活,就让我们看到我们现实所存在的危机。

于是在今年五月份的时候,我邀请了 5 位朋友跟我一起来进行一场有关饺子的生活和教育实验。其实这个事情非常的简单,有下面这几个步骤:

  • 设计食谱——食谱关乎我们的家庭记忆,或者本地的季节性物产
  • 准备食材——这是选择和谁发生经济关系的过程
  • 包饺子——手作食物,意味着身体的充分投入与打开我们的五感
  • 吃饺子——谁是那个和你分享美食的人,来看到我们与他人之间的关系
  • 餐后清洁——记录垃圾去哪儿了

所以我想,这整个过程就像是从自己出发去看到自我,去看到你身边的人。它包括家庭、包括社区,然后最后回到人和自然的关系究竟是什么的一个过程。

当然我也希望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要有身体的投入、情感的投入。

所以所有的参与者他们需要自己通过文字和图片去记录,在整个过程当中他的感受、他的观察、他的思考、他的疑惑。

我想我可以用一个,比如说长焦镜或者是放大镜,来形容这个过程。

因为这就像我们非常认真地、专注地去看到我们生活的细节,去看到它的质地。

而除了情感和身体的投入,当然大脑的使用也非常的重要,对吧?

这个我们很擅长,所以我还给他们布置了一个练习:在所有你所使用的跟包饺子有关的食材当中,你选择一个材料,然后完成一个思维导图的分析。

所以思维导图的过程就包括了产品的原材料——地理范围。

从哪来?接下来它是如何变成了一个产品,它的加工的过程是什么?

它从哪儿来到了你的身边?

最后,这个过程到底消耗了多少的能源以及资源?

我想这个时候整个过程就变成了是一个你的头、心,还有手。我们也可以说是你的知识、技能和情感充分参与的,一个体验式的学习过程。

我希望所有的人经由自己的这样的一个体验去看一看,把教育带回生活的可能性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追本溯源找到食物联结的全景图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几万字的记录,文字记录,还有近百张的照片,还有五个很好的故事,所以我要讲故事了。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叫做 Wei 的人。

她来自于南京,她说包饺子给了她一次重新去认识自我的机会,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包饺子。她说没有想到原来包饺子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难,关键你是否愿意去尝试。如果你投入,你会发现这个过程居然能够变得非常的有趣。

第二个故事来自于北京的回族姑娘叫做 Xue 。

她给自己设计的是一个牛肉馅的饺子。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她说才发现她们家居然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根本没有包过饺子。所以那天这一家人因为他们的技术不够娴熟,他们一家人包了很多千奇百怪的饺子,但是却乐在其中。

她说包饺子拉近了家人的关系。

第三个故事来自于云南的 Yuan。

因为疫情还有她工作的原因,她一个人包了很多的饺子,然后一个人又吃了很多的饺子。这让她开始不得不去思考,“我的生活状况是不是出什么问题?”她说她是不是应该不仅仅只是工作,而应该花多一点时间去尝试和他人建立关系,并且去滋养关系。

我特别感动,因为从这三个人的食物故事当中,我看到了我们如何去看到自己,看到他人,以及看到我们的生活状态。

第四个故事来自于广州的姑娘 Chris。

她是个客家人。Chris 很好玩,她说客家人特别喜欢艾草,她自己就种了很多艾草。所以当我五月份发出邀请的时候,我说大家可以自己来设计一个食谱,所以 Chris 毫不犹豫地说要去包一个艾草鸡肉馅的饺子!果不其然,虽然 Chris 说这个味道有点儿一言难尽,但是我很开心因为我们收获了一个很好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说,我们如何去顺应天地与一方水土紧密相连。

最后一个故事是成都的小龙了。

成都的小龙挺有意思的,因为当我问到大家,在整个行动的过程当中,你觉得最难的部分是什么的时候?他第一个跳了出来说,完成一个有关食材的思维导图的分析过程,让他差点崩溃。

他选择的材料是什么?一瓶食用调和油。

(周娅的 Mindmap —— 厨房作为教育活动实现的场域)

我们来看一下过程,我可以说它就是一个关于饺子的教育学、生态学和经济学的思考。

因为他的那瓶食用调和油当中居然包含了八种成分:花生油、大豆油、玉米油、葵花籽油、菜籽油、胡麻油、芝麻油、稻米油。

把八种食物成本都搞清楚,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是篇博士论文吗?我举其中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大豆。在 2019 年,中国有 80% 的大豆是来源于进口,而在这 80% 的大豆当中, 65% 来自于巴西,近 20% 来自于美国。

第二个例子——菜籽,在去年的一月份到九月份,首先我国 50% 的菜籽依赖进口,而在这 50% 的菜籽当中,有 90.4% 来自于加拿大。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当我们试图去溯源一个产品的来源时,可能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摊开一张大大的世界地图。

这还没有完,一瓶油到手,它的能源和资源的投入情况又是怎么样子的呢?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首先看:

  • 种植:大规模单一种植农作物离不开化肥、农药、水资源、农用机器、石油、电力;
  • 储存:大豆、玉米等原材料的储存离不开粮仓,粮仓需要钢筋水泥和木材,钢筋水泥来自于矿产资源;
  • 运输:需要远洋货轮,建造货轮需要钢铁和石油;
  • 销售:还需要仓储、物流转运,这个背后还涉及到汽车的制造、铁路、公路的修建;
  • 包装:离不开塑料,塑料来自于石油,石油需要投入机器和其他资源、能源来开采。

我都要断气儿了,天啊!

这是一张你可以一直画下去,似乎没有尽头的思维导图。

所以小龙在整个过程里说,虽然让他非常的抓狂,但是让他体会到如果试图去溯源一个带有商标的产品、试图去知道它的生产加工的全过程,你会发现那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一瓶食用调和油的价格是相对便宜的,可是如果我们把刚才的这些思维导图的思考和分析的过程全部都算进去,特别是所有的这种资源和能源的消耗,以及不可再生的石油资源矿产资源计算进去,当然还包括以此所带来的相应的危机,我们就会发现,

其实这样一个产品它根本不便宜。

说它便宜吧,是因为我们在计算一个产品的价值和代价的时候,我们出了错。

贸易之下我们的行为和古老地球的阳光以及森林密不可分。我们的行为也和地球的另一端的家园和可持续的生计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们却往往去忽略了这样的关系的存在。

所以我想现在可能是一个时刻让我们重新去了解到底什么叫做经济。

从一粒米、一瓶油中看见自己、看见世界

在英文词当中 economics 指经济学,ecology 指生态学,他们分享了同样的前缀,就是 eco。

eco 这个词来源于希腊,它的意思是 the whole house,整个家。

所以经济学是关于如何去关照我们的家的学问。

而生态学意味着万事万物紧密相连,相互滋养,而万事万物都是地球这个大家庭的成员。所以 Kate Raworth 在她的《甜甜圈经济学》当中说到,人类就是大自然的一份子,而人类的所有的行为不应该超越了大自然的生态极限。

同样甘地也说,这样一颗美丽的星球,它能够满足所有人类的生存,但是它可能满足不了人类的贪婪。

我们再来看看中文,中文这个词,“经济”来自于公元前 400 年,《抱朴子·审举》中的经世济民。它一直是社会繁荣,百姓安居的意思。

所以经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乃是经世济民之学。

我们就会发现当我们说到经济的时候,它可能不仅仅只是指数字或者是货币,它指的至少应该包含生态、家园、人类福祉、关系。

一顿饺子,好多的故事,还有一些思考。

我说这就是一个教育在生活当中发生的过程。

我们需要把这样的教育带回生活,生活中的教育意味着我们相信每个人都能够成为学习的主体,我相信每个人他的学习不是只是依靠他的大脑,还需要他投入情感,投入他的身体。

然后这个时候我们可以从一粒米、一瓶油、一顿饭当中去看到,我们自己是谁?我们如何被深深地嵌入在这个复杂的世界网络当中?在怎样的社会结构和经济关系里面?

我们会知道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哪怕一个小小的行为,它可能和正在运作的世界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想生活中的教育应该关注心灵,关注生命,关注我们的家园,关注根植于这方水土的文化,关注我们的社区,关注我们的生态,关注生态正义,关注人类作为地球生命的一份子,如何存在于世间。

这么多抽象的概念,我们需要把它转化为一个现实可以去操作的一个生活当中的实践。当然,这种实践它反过来又再让我们重新去审视我们的生活状态,我们想要的生活,我们想要的教育是什么?

所以今天当你看完了这些之后,你会觉得如此之繁杂,不知道该怎么办。

特别好。

因为当有一个疑惑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我想一个好的开始是,教育机会正在你眼前慢慢浮现。

谢谢!

关于讲者 | 周娅 Ya Zhou

可持续生活倡导者 Advocate of Sustainable Living

周娅是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师,英国舒马赫学院转型经济硕士。是一位多元艺术教育手法运用者,城市可持续生活协作者。她曾系统学习过转型城镇与朴门永续设计、情意自然教育、应用戏剧、社会性别与发展等,有面向不同群体的教育经验。

周娅在广州开展过“为食家庭”、“食物中的可持续生活探索计划”、“故事种子计划”、“春田计划”等项目活动。

“TEDxGuangzhou”,作者周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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